王娜:京梆子“喜儿”挑大梁

时间:2011年12月07日来源:中国艺术报作者:张悦

  “在几个新‘喜儿’中,王娜的综合分最高,各方面条件齐备,再加上她是河北梆子演员,有很好的戏曲功底,演过大戏,所以很投入,这也是我看好她的原因。”著名歌唱家、第一任“喜儿”的扮演者王昆日前收徒,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的青年演员王娜现场向老人鞠了三个躬,正式成为王昆的徒弟。正如之前王昆送给《星光大道》栏目走出的“草根歌手”王二妮一根红头绳就定了“师生之契”,戏曲演员出身的王娜“跨界”拜王昆为师,更是吸引了不少关注的目光。就在拜师当天,王娜还参加了王昆策划的精编版《白毛女》音乐会的演出,这也是歌剧《白毛女》首次以音乐会的方式与观众见面,以经典唱段为主的这场音乐会有点“折子戏”的味道,而王娜挑起大梁,演得投入、唱得动情。

  “能参加这样别具意义的演出,太幸运了!能够拜王昆为师,更是幸运!”王娜连用两个幸运表达自己的激动心情。在纪念建党90周年的日子里,2011新版歌剧《白毛女》的上演具有特殊意义。王昆、赵季平、李心草、谭晶、孟广禄、雷恪生等老中青三代名家的阵容,再加上著名导演胡玫的加盟,愈发显得不同反响。王娜在歌剧中担纲“喜儿”(B角1号,A角为谭晶)的演出,给人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在歌剧选角的时候,王昆认为《白毛女》故事发源地就是河北,而在这出民族歌剧演唱时很多地方融入了河北梆子的唱腔,她之前也听过“京梆子”代表人物刘玉玲演唱的梆子戏《白毛女》,所以特地到北京河北梆子剧团去选角,王娜正是凭借出众的专业表现被幸运地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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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白毛女》剧照

  最令王娜感动的是,她坐科梆子戏,对民族唱法并不知晓,而且因为是专业戏曲演员,表演容易端着姿势,“看王昆老师的示范我一下就明白了,那个时代的艺术家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淳朴与直白,没有为演而演的多余姿势,每个手势、每个眼神都那么舒服。”除此之外,还有唱腔,“开始练上之后就发现,戏曲和声乐唱的发声方式是反着的,所有都得重新适应。还有就是戏曲唱出来声音会从小到大,有递进;而王昆老师要求的唱法是直接的、干脆的、不拖泥带水的,听起来特别过瘾。”王娜说。半年多的求学过程,王昆都是倾尽心血地教她民族声乐的演唱方法。“别人花钱都无法找到王昆老师上课,我不但免费学习,连吃喝都是王老师管,”王娜感恩地说,“王老师还是我学习做人的榜样,她已经八十多岁了,每天却准时到排练场。有段时间实在太忙了,王老师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还一直坚持为我们排练。”王娜的确没有让人失望,通过刻苦努力的学习,迅速弥补了在声乐演唱方面的欠缺。“那段时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考大学的时光,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王娜感慨道。

  《活捉三郎》里的阎惜娇、《苏三起解》里的苏三、《忒拜城》里的伊斯墨涅……王娜甩起水袖的云淡风轻令人感慨她扎实的戏曲功底。14岁那年,因为一副好嗓子和优异的身体条件,王娜被河北艺术学校选中,开始学河北梆子,这是王娜6年学戏生涯的开始,也奠定了她人生的道路。2000年从艺校毕业,进入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王娜开始了她对人生和未来的思考。2001年考取中国戏曲学院,因为没有梆子专业于是她就从头开始学习京剧。大学毕业之后,她没有去京剧剧团,还是回到了原单位。问其原因,她说还是心里放不下梆子,因为是真正热爱它。王娜回忆起当时的选择仍很坚定。而彼时,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已有多年的演员断档,剧团很希望像王娜这样的年轻演员能够接上来。没有过多思考,王娜就回到了团里,从每场下基层的演出开始,磨练再磨练。经常会有人问:河北梆子还有人看、有人听吗?王娜说,“有人看,有人听,有人热爱,这种艺术形式仍然是不可替代的,不会灭绝的。这种生命力不是来自于政府的保护,而是艺术自身的魅力,真正懂得它的人,只要你有时间坐下来听一段我的演唱,你理解了,就会爱上它。我想王昆老师选择一个河北梆子演员来演绎《白毛女》也是这个原因吧。”

  当问及河北梆子的生存现状时,王娜也坦言因为唱腔的特殊性,对于演员自身的嗓子要求非常高,尤其是男性梆子演员更是难度很大,这可能是限制河北梆子普及和发展的一个因素;另外梆子戏演出多在田间地头,北京河北梆子剧团也多在北京郊区演出,演出渠道有限。

  无论是演梆子还是唱歌,王娜都记得在拜师仪式上,王昆语重心长的一句话,“不是我教你,你就成功了;一定要在演出中向观众学习,慢慢就知道什么叫演戏了。”

小河川道里,黄土源坡下,有个小小的村庄叫梆子井。这个村庄古远的祖宗为啥选用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做为他们的村名,连村里现在已过八旬的白须老汉也说不清来龙去脉了。梆子井村现在居住着六七十户农家,多数姓胡,杂姓不多;一幢幢新房和旧屋组成的庄稼院,紧紧凑凑地荟集在东沟和西沟之间的平场上。每到春夏,村里的榆槐椿揪树木,郁郁苍苍,河川里杨柳列岸,葱葱蓬蓬;数九交至,白雪覆盖了村后的源坡和村前的河川,房檐上吊下尺多长的冰凌柱儿……一个景致幽雅的北方村落。梆子老太本姓黄,是小河北岸黄家讫裁人,自幼以三石麦子两捆棉花的彩礼许订给梆子井村的胡景荣。过门这天,梆子井村的年轻后生用花轿把她从北岭上的黄家圪裁抬下来,涉过河水,抬进梆子井村来,停放到胡景荣家门口。男女老幼把屋里院外围塞得水泄不通,兴致十足地等待进入洞房揭去盖脸的红绸中的那一刻,新媳妇是怎样的眉眼呢?窗户纸被扯掉了,新挂的绣花门帘也被踩在脚下。没有机会挤进窄小的洞房的人,焦急地询问已经先睹过一眼的人,模样怎样?看过的人因为拥挤而喘着气,作难似地笑笑:“说不上来……”又颇费思谋地眨眨眼,滑稽地一笑,悄悄说,“脸……长得像个……郴子……”对于新来乍到梆子井村的任何一位新娘,谁也难得逃脱第一次亮相之后被众人品评和议论的难堪处境。男人们自不必说,已经被众人议论和品评过而且无一例外地曾得过一个形象的雅号的老媳妇们,也更有兴味地反复咀嚼着一个新鲜的绰号:梆子!哈呀!真像……这是生活贫困而又单调的庄稼人的一种乐趣,一般只限于新婚之后的十天半月里,尽兴取笑逗乐,甚至当着景荣的面说他的新媳妇的脸能当梆子敲,也不怕他犯心病。时日稍微一长,庄稼人各忙各的日月生计,谁还有心思去管人家景荣的媳妇的脸长脸短的事干什么呢!不管旁人怎样苛刻地取笑和逗趣,景荣对他刚刚娶进屋里的媳妇是满意的。尽管在揭去盖脸绸中时第一眼看见这位陌生女人的眉眼时,他也觉得那脸儿未免狭长了些,可他不在心。我的天!老父成年累月串游在渭河北岸产棉区给人家弹棉花,攒下一串串麻钱和铜元,花三石麦子加两捆棉花的礼价,给他订下了这个媳妇。可怜老父未能等到看见儿媳妇过门,自己已经累下痨病去世了,三周年也过了。他能在该当婚娶的年龄娶回一个媳妇,不用担心打一辈子光棍儿,已经很令许多穷弟兄们羡慕的了,怎敢弹嫌媳妇的脸儿是长是短呢?管什么梆子不梆子,哪怕旁人把她的脸比作扁担长哩!他是个庄稼人,穷庄稼人啊!要一个女人来给他管家,做饭,缝衣,生养孩子,而不是要一张年画儿上的人人儿贴到墙上天天去欣赏!景荣是胡姓景字辈里最后一个男人,人称老辈子,反倒比村里好多年岁高过他一倍乃至两倍的老汉们辈份高过一格,这样,新过门的媳妇的辈份自然也随着他而高了。景荣排行老五,晚一辈的人称他的新媳妇为五婶,晚两辈的叫五太,晚过三辈的就一律不分差别地叫五老太了。“差过三辈没大小,婆婆孙子不讲究。”小辈子的年轻后生和媳妇们,却一律叫起梆子老太来,久而久之,连景荣老五也被他们叫成梆子老爷了。新婚三五天后,勤快的景荣老五不敢贪恋新媳妇暖和的被窝,背起亡父遗传给他的那张紫红溜光的枣木弹花弓,告别了母亲和亲爱的梆子脸媳妇,赶到渭北棉花产区去弹花挣钱了,结婚拉下的粮款欠债,需当尽早还清。亡父留给他的生活遗训是:“紧还账,慢结债。莫看一文少而不挣,莫视一文少而浪花。”庄稼人背上账债过日月,吃饭睡觉都不踏实啊!一月之后,景荣老五再转回到梆子井村的时候,他的短头发上落着棉花绒毛;棉袄的袖时上和棉裤的膝盖上,黑色的粗布面子已经四处开裂,露出一串串棉花套子;满脸扑着黄色的灰土,手指裂着一道道结着黑痂的裂口;从外表上看,俨然是个沿门乞讨的叫花子了。母亲和新媳妇惊愕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直挺挺走进院子,不知遇到什么凶事,该当如何是好了。他端直走进上屋偏门,解开破烂棉袄上的布制纽扣,又从腰里解下蓝布带子,“哐啷”一声扔到炕上,黄灿灿的麻钱和红亮亮的铜元抖撒在炕席上。他这时才一弯腰,吁出一口气坐在炕边的木凳子上。为了防备土匪拦路打劫,他故意撕破棉袄和棉裤,把自己装扮成一个背着褡裢讨饭吃的叫化子了。百余里徒步跋涉,铜元和麻钱硬梆梆别在腰里,腰脊简直都要断裂了。谢天谢地,终于逃过了土匪的眼睛,把一弓一弓弹花挣下的血汗钱带回屋里来了!老母亲和新媳妇顿然转换出一副惊喜的神色,不约而同地吁出一口气。新媳妇忙着烧水做饭去了。老母亲把散乱的铜元和麻钱整理成串,压到箱子里去了。按照家规,景荣老五先向母亲问安。一月来家庭的内务和外事没有什么大的跌腾,他放心了。出门在外乡弹花挣钱,睡在这家那家的陌生的炕铺上,他想念刚刚过门的新媳妇,更惦记寡居的老娘。在兵荒马乱的乡村,把两个不能当事的女人撇在家里,他总是牵肠挂肚般地操心会不会遇到凶事呢。母亲悄悄告诉他,经过对刚过门的新媳妇一月来的实际观察,勤快,孝顺,不抛撒米面,是庄稼院里过日月的可靠人手。更叫老人惊异的是,新媳妇居然能捉着铁锨,把猪粪挖起,从猪圈的矮墙上抛到外头去。她站在猪圈里挥锨挖粪的姿式,强悍而又潇洒,完全不亚于强健的庄稼汉小伙子,景荣老五惊喜地听着母亲乐悠悠的叙说,愈加觉得梆子媳妇可爱了。美中不足的是,新媳妇有一个令人意料不到的缺点。老人顺着舌头告诉儿子,新媳妇的针线活计太差迟了。这是一般乡村女人的本能呀,她却不会!“唔……”景荣老五从嘴里拔出旱烟袋,笑眯眯的眼睛里顿时散了光,不会缝衣联袂的女人,对于一个农家来说是太叫人遗憾了,“那……会不会纺线织布呢?”“不会。”母亲曝着嘴唇,现出鄙夷的神气,“锅上灶上也不行,连好一点的饭食也做不出来。”“唉唉!”景荣在母亲面前毫不掩饰地嘘叹起来,“我怎么就遇上了……这号笨熊呢?”“甭愁,荣娃。”看见儿子灰心丧气的样子,母亲立即反转来宽慰儿子。儿媳妇虽然有令人遗憾的缺陷,她却压根没有弹嫌厌弃的意思,穷人家娶个媳妇容易吗?“妈十年八年死不了,就不能叫你屁股露在外头,缝联补袂,纺线织布,有妈哩!”“唉……”景荣又叹一口气,摇摇头,担忧地说:“我能靠你一辈子?”“赶妈闭眼的时光,就把她教会了。”母亲宽厚地说,“听说她爸死得早,她跟她爷整年在地里做庄稼,倒把女儿家的针线手艺荒废了,可怜人呀……”“噢……”她的缺陷是可以原谅的,可怜人呀!景荣老五想到早逝的父亲,自己十五六岁就承担起一个庄稼汉子应该付出的全部艰辛,心动了,再不唉叹自己遇到一个笨熊了,问母亲,“她现时还能学会吗?”“能,怎么不能呢?”母亲和悦地说,信心十足,“我权当是给自家女儿教针线……”春夜短暂。景荣老五和梆子媳妇亲亲热热睡过一夜之后,第二天一大早爬起来,就赶往渭北弹棉花去了。梆子媳妇不会纺线织布的缺点,他连提说一句也没有。半月后,下过一场透雨,他赶回家来,该当收墒糖耙留作棉田的空闲地了。河川里杨柳泛绿,麦苗返青,路旁和田埂上,野草萌生了。从河川的土路上望过去,沟坡下的三角洼地上,一个穿红袄的女人,叉开双腿,踩在耱上,一手牵着套绳,一手抓着黄牛尾巴,正在景荣老五家那块待播棉籽的空地上耱耙哩!那姿势,洒脱得完全像个熟练的庄稼把式。景荣老五惊呆了,远远地瞧着他的不善长针线活计的梆子媳妇,心里一热,快步奔过去了。“你……”奔到地头,景荣老五心里涌起一股男子汉的豪壮感情,“你歇下!让我耱——”梆子媳妇嗔笑着,故意显示似地响亮地喝斥一声黄牛。黄牛加快了蹄脚移动的速度,在景荣面前停下来。她装出嗔怪的神气:“你刚走半月,又跑回来做啥?”“我要是知道你会耱地……”他笑着,憨厚地笑着,“我怕晒得墒缺了。”“单是为收墒棉田吗?”“晤……”“棉田误不了,你现在放心走……”“你……”媳妇瞧瞧四野,静寂无人,猛然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一口,畅快地笑着,又跳到耱耙上,扯动套绳,吆着黄牛走了。她自如地站立在耱耙上,任黄牛拽着她前进,她扭腰移脚,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忽然转过头来,甜甜地笑着:“你就坐那歇着,你走了远路……”他完全可以心地踏实地串游到更远的乡村里去弹棉花,挣钱了,不必操心家里那三五亩薄地的庄稼作务了!她倒是有这一手长处!转眼三年过去了,新媳妇变成了旧媳妇。虽然免不了梆子老太的称谓,但谁也再无兴趣去看她的脸长脸圆了,似乎倒成了一个亲切的称谓;即使她不会女儿针线也早已成为过时的新闻,会像男人一样作务庄稼亦被众人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她像一片普通的树叶夹生在绿叶之中,完全溶合在梆子井村的女人窝里,生活着。这时候,不知谁家女人终于把奇异的眼光从她的脸上转移到腰里——没有鼓起来的迹象,任何一位新娘子被抬到梆子井村的任何一座庄稼院门楼下,少则一二年,多则三四年,那新媳妇就会在奶下吊着个娃娃,在村巷里出出进进。梆子老太过门五个年头了,腹部平平。一个可怕的流言悄悄地又是迅速地传播——景荣老五家的梆子媳妇不开怀!母亲早已担着这份心。她心里焦急,担忧,又不便于直问,直到这个传言灌进她的耳朵,才决计不让儿子景荣常年在外乡揽工弹棉花了。宁可日月过得更清苦些,但愿小院里早日听到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景荣老五顺从地回到梆子井,把弹花弓挂到墙上去了,只是在临近村庄里做点零活儿,晚上赶回家来,和他的梆子女人厮守在一起。整整一年过去了,没有任何令人欣喜的征象出现,一切已不再是秘密。他终于忍不住:“你身子有啥毛病吗?”她难为情地低下头:“我感觉好好的嘛!”一家人开始张罗给她治病,母亲顶操心了。景荣请来十里堡镇上的老中医先生,又拿出一石麦子,把钱全部买成大包小包的中药,由老母亲亲手熬成汤水,灌进她的喉咙,却仍不见有丝毫的变化。庄稼人是宽厚的,热心的,一当证实景荣婆娘确凿不抓养娃娃的不幸时,全都变得异常热心关照了,不断地有这家和那家的女人踏进小院来,神秘地向景荣一家举荐灵方妙药,单方验方。红公鸡肉啦,公猪肉的药引啦,外加三五样怪癖的中药啦,老母亲已经开始内心惶恐,日夜操心弹花匠家的后继人大事了。凡有推荐,尽皆一试,不怕花费铜元和麻钱,催促已经有点不大耐心的儿子,到处搜寻购买药物。而她呢?无论把什么灵丹妙药吃进去,仍是依然故我,毫无变化。老母亲急得束手无策,对一切药物神医渐渐失去信心,最后引着媳妇,到近处远处的神庙古寺,求拜起娘娘神灵施子赐福……她的腰似乎更细,臀部也尖削起来,眼皮和嘴唇更薄了,燕翅骨愈加突出,更趋像一只梆子了。十余年过去了,景荣老五不能不接受这个既成的事实,遵照母亲辞别这个家院时的临终嘱咐,抱养了别人一个女孩子,继之又抱养了一个男娃娃……总不能绝后哇!两个不是亲生的儿女和他们组合成一个新的家庭。这时候,胡景荣和他的梆子女人,从他们满意又不满意的生活里扬起头来,聆听一个陌生的名词:解放了……

历时半年之久的“四清”运动即将结束的时候,梆子老太当上了梆子井大队新成立的贫农下中农协会主任。驻梆子井大队“四清”工作队队长把这一决定解释得合情入理:“盼人穷”属于什么性质的矛盾呢?如果拿黄桂英同志在运动中揭露的两件大案(暴发户胡振汉和写反动文章的胡学文)来看,那正好是她阶级觉悟高的铁一般的例证,这样的“盼人穷”,好得很!梆子老太不是蓄意谋政谋权的阴谋家,只是在工作队队长“扎根串连”来到她家访贫问苦的时候,征询她对梆子井村现任的两位主要领导人胡长海和胡振武的意见的时候,她说她在梆子井村受欺压,受孤立,无意间说出了胡振汉在河滩种红苕而后盖新瓦房的事,又说出胡学文妈妈寻上门来骂她的事,工作队队长严肃地听着,在本本上记着……胡振汉在国家困难时期高价销售红苕,是新生的暴发户,新盖的瓦房予以没收,改作青年俱乐部了。胡学文的文章经过剖析,是攻击性质的毒草,建议县教育局处理,因为胡学文的行政关系属于教育系统。平心而论,梆子老太当初躲在榆树下,记下了胡振汉夫妻从河滩收获回来的四十一车红苕的数字,并非为后来进行的“四清”运动准备材料,她当初仅仅出于某种过分的好奇心,想得知胡振汉夫妻的家底机密。想不到,“四清”工作队队长正需要这样的人证和物证……梆子井村的贫农下中农接受了这样的决定,选举会上一律给梆子老太举起了拳头。人人心里明白,工作队队员们口口声声说:“要依靠贫下中农”,实际呢?事事处处贫下中农得顺着工作队说话;要不,小心挨挫!作为这件本来难于接受的事实的基础,前任梆子井大队队长胡振武戴上地主分子帽子了,天天早晨在街巷里扫街道哩!这样意料不到的事变成实实在在的事实,那么梆子老太荣任贫协主任,就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一切无须追究它的合法性和合理性。意想不到的事太多了,整个中国正进入一个几乎天天都在发生使人意料不及的奇怪事情的时期。与梆子老太荣任贫协主任这件事相映成趣的是,“四清”工作队队长自己顷刻之间垮台了!宣布梆子井大队各级各部门新的领导人名单的社员大会正在进行,工作队队长刚宣布了贫协主任黄桂英的名字,一辆大卡车从村西大路上开进村子,一直驶进街心十字的会场。车上跳下十几个男女,一律的黄军装,一律的红袖筒,不由分说,把工作队队长扭胳膊拽腿地架抬起来,扔到汽车车厢里去了。梆子并村正在开会的男女社员吓呆了,这位三句话不离“革命”的老同志,怎么一下子……梆子老太也吓得脸黄如蜡,双腿颤抖。“这是我们单位的‘走资派’!‘三反分子’!”一个中年人站在汽车上,向惊惊吓吓的梆子井社员宣布说,“欢迎贫下中农和我们一起造反……”汽车卷起滚滚尘烟,开出村去了。现在,谁也说不清工作队队长宣布的干部人选还算不算数儿?梆子老太一次也没有行使贫协主任的职责,梆子井村也已被派性斗争搅得混沌一片了。在激烈的口号和怕人的枪声中,梆子井村老成胆小的庄稼人缩在炕头上,度过了解放十八年来第一个兵荒马乱的春节。农历大年除夕的夜里,梆子井村背后的南源上枪声彻夜不息。两大派交战,枪声代替了鞭炮,家家关着门,提心吊胆地捏着饺子……老干部被“四清”工作队打垮了,新班子在武斗中自动解散了,麦子没有施肥,也没有冬灌、夏收收什么呢?日子怎么过呢?谷雨节气已经过了……两名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来到梆子井,采取强硬的又是应急的措施,不管两派组织怎样表白自己如何敢于革命和造反,都得接受梆子老太的领导,在农村,贫下中农是领导一切的。两派各出两名代表,组成五人临时领导小组,贫协主任黄桂英任组长。一枚刻着梆子井革命领导小组字样的印章,由解放军战士郑重地交托到梆子老太手里。已经交近五十大关的梆子老太的心里,一阵喜,一阵愁,忧喜交织,手也颤抖了。这是权力的象征。代表梆子并势不两立的两派头头,挖空心思想把这枚用红绸包裹着的印章摸到自己手里。解放军战士没有上当,双手交给她了,她怕因握有这个印章而招致祸端,心里怯得慌慌。解放军战士鼓励她说,他们支左的军队驻在公社机关,整整一排人马哩!她接过印章来了。家里没有带锁的办公桌,搁在大队办公室更不保险,于是就装在一只吃完了点心的硬纸盒子里,搁在炕头上方的墙壁上挖出的窑窝里。这儿最保险了。梆子老太每次擦着这只印章的圆把儿按下去的时候,虽然免不了常常把字弄反,心情却是神圣的。反了正了,只要有这几个红字在!许是慑于解放军的强大威力,两派头头们不管心里怎么捣鬼,表面上却不能不接受梆子老太的领寻。景荣老五不管心里怎样害怕,也不能不接受解放军战士三番五次的谈心说服。多数还想依赖梆子井的土地养活儿女的庄稼人,已经想得很少了,无论什么人,只要在春耕生产的关键时刻,能站出来领着社员去出工就行了!梆子老太应运而生,人们倒是感激解放军,给梆子井村扶植起一位能牵动铃绳儿的人来。“赶紧整备棉田!”有人积极地向梆子老太建议。她就指派社员去耕犁棉田了。“该下稻秧了!”想依赖梆子井村吃饭的人继续建议。梆子老太立即指派几位有技术的老农去下稻秧,她虽然不大精通各项庄稼的活路,却比一般妇女强多了,也乐于听取众人的建议。几项当务之急的农事活路纷纷铺开,取得进展,老成的庄稼人悄悄在私下议论,这个梆子脸老婆倒是不错的一位干部哩!胡景荣看看自己的婆娘受人赞扬,心头也舒悦了许多,常常在夜里睡下以后,提醒她遗忘了的漏洞:该清除自流灌渠里的淤泥了!在渠沿上点下黄豆,不是小事哩!梆子老太第二天就会派人去挖渠点豆儿。梆子老太领导下的梆子井大队,生产上逐渐铺开,庄稼人心里开始踏实,自己也增强了信心。她的一生中没有生育过的身板,愈显得刚强,走起路来,腿脚利落,似乎梆子井村的街巷一下子变短了,气呼呼呼走过去,又蹬蹬蹬走过来了。说话的声音也不同于已往,高了,也脆了,理直而又气壮,毫不拖泥带水,倒是活像呱嗒呱嗒响着的梆子声音了。年轻人学着她的调腔说话逗笑,老人们噤斥年轻人说,管人家像不像梆子呱嗒做啥?只要她能领得大伙混饱肚子,哪怕她说话像敲锣呢!也难怪梆子老太在村巷里匆匆来去地走动,说话,她太忙了。梆子井村的内务和外事,革命和生产,上级下级,大事小事,都集中到她的身上来了。刚刚送走公社派来的两位检查大批判工作的干部,又有两位骑自行车的陌生人走进梆子老太家的院子。“黄主任,这是我们的介绍信。”来访者其中一位年长的人,把一张铅印的介绍信递到梆子老太面前,“我们向你了解一个人。”梆子老太接过介绍信,看见那上面盖有红色印记,虽然不识字,也就放心地撂到桌上,随口说:“你要了解谁的啥问题呢?”“我们单位的胡玉民,老家在你们村里。我们想了解他的社会关系。”“唔……有这人。”梆子老太稍一筹思,就说,“这人全家住在西安城里,老不回来,家里没谁了。”“我们‘清队’中查出他有‘现反’言论,想了解了解他的家吏……”“这人……他爸死得早,他妈改嫁了,他要饭混进城里,给一家糊子场抹浆子糊子;解放后听说干阔了……”“他倒是工人出身。”来访者说,“可是‘文革’以来,尽说反动话……”“他家没人了。”梆子老太说,“他在你们那儿的表现,俺就不知道了。”“唔……”来访者显然失望了,几十华里路,从西安找到这个偏僻的山村,一无所获,实在有点不甘心地说,“他爷爷干什么呢?”“他爷也是庄稼汉。”梆子老太回答之后,倒是想起一条重要的记忆,“他的老爷……要不要说呢?”“他老爷……也是重要亲属嘛!”来访者眼里闪现出希望的光芒,“虽然出了三代,可以作为参考。”“他老爷当过土匪……大概在啥时候呢?反正男人都留辫子那会儿。”梆子老太追忆说,“我听人说,他老爷让郑家村人打死了,尸首抬回梆子井,乡党没人去抬埋……”“请你说得详细点儿。”“就是这些了。”“他老爷叫啥名字呢?”“记不得……”“请你盖章。”来访者把记录下的文字复述一遍,然后把写得密密麻麻的红格纸页送到梆子老太手里。梆子老太看也不看,从点心盒子里取出圆形印章,在印泥盒里蘸一蘸,又放在嘴前哈一哈气,庄重地压下去,揭起一看,很好,字迹清晰。似乎只有盖上了这记圆坨儿,那份材料才活像一份材料了。“麻烦黄主任。”来访者满意地向她告别,推动自行车,告辞了。梆子老太笑着,送客人上路。当她再回到屋里的时候,却看见景荣老五慌慌乱乱在院子里转圈圈,火烧火燎的样子。“啥事把你急成这样?”梆子老太忙问。“回屋里说。”景荣老五气急败坏地说。两人相继走进里屋,坐下了。“我说你……”景荣老五气恼地抱怨说,口语不畅。“我咋咧?”梆子老太也莫名其妙,气咻咻问。“你……唉!”景荣老五一拍炕边,“你说人家……老爷的事做啥?”“我说谁的老爷的啥事啦?”“你说玉民他老爷当土匪的事做啥?”景荣老五终于说出口来。他在后院里破柴,通过后窗,窃听了老婆和来访者的全部谈话内容,眼都要急红了。“噢!是这事——”梆子老太倒释然笑了,“人家问我嘛!”“人家只问到他爷这一辈儿。你把他老爷的事说出来了。”“对组织负责嘛!”梆子老太忽然变了腔调,“他老爷当土匪是事实嘛!”“你见来?”景荣老五一急,抬起杠来。“我听人说过。”梆子老太也不示弱。“你听谁说?”“我……”变成老两口之间难分难解的争执了。“这是组织对组织的事。”梆子老太提高嗓门,郑重地告诫不问政治的落后老汉说,“人家跟我来谈的是公事,党里的事,革命的事,你往后就……甭管!”景荣老五一听老婆以官压人的话,不由得火起,烟锅“哐当”一禅,也提高了嗓门:“共产党讲的是以实为实,哪兴你给人胡说乱道?”“我说的哪句话不是实的?”梆子老太声调更高了,像吵架一样,“他老爷当过土匪的事,谁不知道?”景荣老五软下来了。吵闹起来,把他们老两口的谈话内容张扬出去,结果肯定更糟糕。既然自己在气势上压不住老婆,他就忍气压火,恳切地说:“好我的你哩!你没看世事乱到啥地步了,好人尽遭罪哩!从那俩来人的话里,咱听出来,咱村的胡玉民现时也遭了罪了!人家专门来搜事整人哩,你还说那些几辈子以前的事,不是火上泼油吗?”“你这思想,该当批判!公社里开会,革委会主任说,要批判‘老好人’思想!”梆子老太更加得意,嘲笑自家落后脑袋的老汉,“你只管劳动挣工分去……”景荣老五彻底败阵,瞧着老婆子洋洋得意的脸色,厌恶地哼了一声,就掂着烟袋走出门去了。她虽然是梆子并村的头头脑脑,毕竟又是他的婆娘,和他白天在一个锅里搅稀稠,晚上在一个炕上脚打蹬,他不能不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关照她的言行的合理性和安全性。这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事,切实关系着他和他们抱养下的已经长得墙高的儿女的声誉……想到这些,他把怨气归结到前后几位把她扶到台上的人身上去了。他们走了,却把不尽的忧愁和烦恼留给这个家庭了。他独自一人,远远坐到场楞边的榆树下。想到而今混乱的时世,斗人打人的奇事怪事流传不断,塞满了他的耳朵,在这样的时世里,怎敢抛头露面,胡说乱道呢?他的心头愈觉沉重,总有一种祸事迟早要降临的慌恐感觉。这个不明世事的混账婆娘……梆子老太继续接待来访者。前来访问的人络绎不绝。大多数是男人,偶尔也有女人。他们操着叫梆子老太难得听懂的南方或北方的陌生口语,笑着打开公文包,递上盖着红色印记的介绍信,叙说他们所要了解和调查的对象。梆子老太热情待客,倒水,让烟,然后尽其所知,一一回答,再盖上梆子井大队临时权力机构的印记,送客人上路。运动在继续,看不出有完结的可能。作为整个“文化大革命”的组成部分,清队,整党,一打三反……梆子老太刚刚把一个新的名词说得顺口,一个陌生的新名词又响亮地提出来了。她渐渐摸出一个规律,大凡一个运动兴起,前来梆子井村找她调查了解情况的人就多起来。她掐指一算,六七十户人家的梆子井,在西安以及本省南北各地,以至在新疆、北京或南方什么地方工作的人,他们所在的大工厂或小机关,都派员光顾过这个隐藏的黄土源下,小河岸边的偏僻角落了。两位穿着军装的军官走进梆子井来了。“黄主任很忙,我们打扰您了。”两位军人异口同声地说,态度和蔼,客气,照例先递上介绍信。“没啥没啥!革命工作嘛!”梆子老太已经习惯于这种礼节性的客套,应对也已自如老练了,“有什么问题,直说吧!”谈话正式开始了。“你们村有个叫胡选生的?”“有。是普选那年生的。”“这个青年在我们部队服役。”“噢。”“这青年参军两年了,表现不错。”军人热情地赞扬梆子井村长大的人民战士,“连里想把他当个苗子培养,我们来考察一下他的社会关系。”从众多的来访者口中,梆子老太听多了也听惯了梆子井村在外工作的男女们的不测之事,听多了那些人的不幸,反而习惯于听那些不幸的事,倒不习惯于听这稀有的有幸的事了。既然作为苗子培养,不言而喻的是,入党和提干。梆子老太不知该对这样的人怎么说话了。“胡选生家庭是贫农成分。”她说。“对。”军人点头说,“父母亲在队里表现怎样?”“一般。”梆子老太说,“不积极也不反动。”军人很不放心地问:“没有什么问题吧?”“大的问题倒没有。”梆子老太叹口气,表示惋惜地说,“他爸他妈的历史……复杂……”“唔——”两位军人相对一看,脸色专注而严肃起来,显然是没有料到的。“有人在大字报上揭发,说他爸是个兵痞,卖壮丁,搂一把钱,去了又跑了,回来再卖……听说到过广东,云南……”“干过什么坏事没?”军人吃惊地问。“说不清楚。”梆子老太反而平静地说,“他妈的事,更说不清了。有人说,他爸卖壮丁跑到河南,躲到一家地主家扛活,没过十天半月,把财东家的小姐拐带跑了……”“你们调查清楚这个问题了吗?”“查不清。”梆子老太说,“我们派人到河南,她老家那个地方,修了水库,村庄搬迁了,找不到下落……”“这……怎么办呢?”一位军官摇摇头,犯愁地说,“到哪儿去澄清呢?”“我们也没办法。”梆子老太说,“弄不清,先挂起来……”两位军人轻轻叹息着,走出梆子老太家的院子。梆子老太照例用干脆响亮的声音送客人上路:“慢走……”

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梆子老太参加各级“活学活用讲用会”,从公社走到县,又从县城走到地委所在的城市,后来又被地委选入巡回“讲用团”成员,到处去现身说法。她究竟走过哪些县城,已经记不清楚了,至于去过哪些工厂、学校、商店和公社,就更难于说得清了。笼统的印象是,所到之处,锣鼓,鞭炮,红旗和大幅标语,一处比一处欢迎的场面更热烈,更隆重,像暗中比赛着似的。所到之处,热烈的掌声,满台的笑脸,许多记不清名字的领导人的欢迎词,真诚而又谦恭。所到之处,七碟八碗,肥的瘦的,烧的炒的,辣的甜的,洋的土的一齐涌上餐桌,也像暗中比赛着似的。梆子老太一生只去过十里堡,县城一次也没去过,这回可是大开眼界,见到了平生没见过的大世面,受到许多有头有脸的领导人的欢迎和尊敬,尝腻了从来没尝过的美味佳肴……她的心胸也变得开阔了,没有必要和顽固脑袋的老汉计较了,他经见过什么呢?乍一回到梆子井,梆子老太顿然觉得南源和北岭之间的这条小河川道太狭隘了,梆子井村的街巷太污脏了,她心里很不满意,街巷搞得这样脏,五类分子干什么去了呢?给他们规定的每天早晨清扫街道的制度,因为她不在家,显然是松懈了。她去找干部,民兵连长到渭河北岸的什么地方买粮去了,生产队长给队里买化肥去了。要不要到支部书记家去呢?在她外出的时间里,公社派人整顿选举产生了梆子井党的支委会,胡长海任支部书记了。她不想到他家里去,起码是不必刚一回来就去找他,给人造成她去朝拜他的印象。什么样的大领导,梆子老太都见过了,和地委书记握过手,照过相,吃过饭,地委书记还给她碟儿里夹过菜哩!县委书记扶她上车哩!胡长海算几级干部呢?本该在她一回到村里,他来找她汇报工作才对。虽然他是支书,可她是省“积代会”代表。梆子老太觉得不去朝拜胡长海是对的,于是就从村里转过来,整个村巷里的树木,房舍,粪堆和柴禾垛子,既熟识而又显得陌生。社员们看见她,有的远远走过去了,有的平淡地打一句招呼,也就没精打采地走过去了。梆子老太不大在意,这些只知挣工分的庄稼人,又经见过什么大世面呢?她也许知道也许是不知道,梆子井村的社员,一年四季的吃食,主要靠渭河北岸的农户供应了,用一句调皮话说,户口在梆子井,而粮食关系早已转到渭北去了。梆子老太走过地主分子胡振武家门前的时候,看见那家院子里,拥着一堆一伙妇女和娃娃,有人走出来,又有人走进去,熙熙攘攘的样子。她不由一惊,这么多社员围在阶级敌人家里干什么?地主分子太猖狂了,竟然敢把这么多贫下中农拉拢到屋里,搞什么鬼名堂呢?她径直走过去。“哈呀!黄主任也来看新媳妇了!”梆子老太刚走到门口,一个眼尖嘴快的妇女高声喊,她才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停住匆忙的脚步,进去不进去呢?人家给儿子订媳妇,自己进去干什么呢?转而一想,在上级开会时,领导人反复强调,阶级斗争处处有,婚丧大事中更不会风平浪静,何况胡振武本身就是地主分子!这样想着,她决定:应该进去看看究竟。“主任,回来了。”大队会计花儿正从门里走出来,急急忙忙的样子,和她招呼说。“你急急忙忙做啥?”梆子老太问。“我去开个介绍信。”花儿事务式地说。“给谁开啥介绍信?”“给解放哥开介绍信,他跟媳妇明天到公社领结婚证,急着要大队的介绍信哩!”梆子老太闭了口,瞧瞧左右,就跟着花儿走到远离胡振武家门的街巷里,悄声问:“你审查过了吗?”“两人都超过晚婚年龄了,再没啥审查的!”“女方是哪里人呢?”“陕北人。贫农。”花儿有点不耐烦地说,“女方合格不合格,由公社审查,咱们大队,只负责审查男方。”“一个贫农女子,怎能嫁给一个地主儿子呢?”梆子老太紧盯着花儿问,“你想过没有?”“人家两厢情愿嘛!”花儿烦了,“我管不着。”“你管不着?”梆子老太重复着花儿的话,加重了语气,“你知道不知道,你手里攥的啥?”“章子。”花儿说,“公章。”“贫下中农的印把子!”梆子老太纠正说,“怎么能丧失警惕性儿?”“地主家的娃娃也得娶媳妇嘛!总不能去当和尚!”花儿不服气地说,“再甭疑神疑鬼了!”“我没说不准他结婚!”梆子老太毫不放松,“要严格审查!”“好!黄主任,你不放心我,你亲自去审查吧!”花儿烦腻地说,“你啥时候审查完毕,合格了,我再来开介绍信。”“我就是要审查!”梆子老太一脚踏到底,毫不动摇,“你叫解放和那个女的到办公室来。”“你叫啥名字?”“兰铃铃。”“哪里人?”“陕北。兰家峁。”“到这儿来干什么?”“跟他……结婚。”“为啥不在你们陕北找对象?”“当地没粮吃。我想落脚到一个产粮的地方。”“陕北革命形势大好!你咋说没粮吃?”“俺家净吃糠。你不信,跟我去看看。”“你家啥成分?”“贫农。”“你知道他家的成分吗?”“知道——地主。他到俺家,头一回见面,就给俺说清楚了。”这个贫农的女子呀……梆子老太深深地惋惜,脸蛋儿圆圆的,眼睛很聪灵,可是太没出息了!眼看着这样好看的一个贫农姑娘要被地主的儿子引进屋里去,她心里难受,就耐心地开导说:“你仔细想过没?终身大事呀!”“想过了,俺一家人都商量过了。”兰铃铃话语里不留一丝缝隙,表现出死心踏地的样子,“俺看出他人老实,对我好。他爸戴‘帽子’,那是他爸……”梆子老太丧气了,甚至觉得这个甘愿投身地主家庭的贫农女子,未免太没骨气。她对呆呆地站在一边的解放说:“你俩先回去。介绍信现在不能开,等干部会上研究以后再说。”“我给支书说过了。”解放急了,生怕到手的媳妇再发生变故,急忙解释说,“他同意呀!他说这号事一律由会计经办,用不着找旁的干部。”“我也没说不同意,得研究研究,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梆子老太一听解放找过胡长海,心里就更不美气,冷冷地说着,又转过脸,叮嘱陕北姑娘说,“你再好好想想……”解放领着铃铃走回家去。两人把梆子老太审查他们的经过如实叙述一遍,人家怎么问,她和他怎样答……感动得解放的妈妈热泪扑流了。不等两娃叙说完毕,她已经忍耐不住,一把拉过铃铃,把这个操着生硬的陕北口音的姑娘搂进怀抱,五十多岁的乡村老婆皱纹密布的脸颊,紧紧贴到未婚儿媳乌黑发亮的头发上,竟然呜咽起来了。自打会计花儿来通知解放和铃铃到办公室,接受梆子老太的审查,解放妈妈的那颗母亲的心就冻结了,吉凶难测!简直完全可能是凶多吉少!她在屋里坐不住,站不稳,出出进进,慌慌乱乱,像是要发疯了。铃铃的回答真是恰到好处,这是多好的一个姑娘呀!她觉得那颗冻结在胸膛里的心,顿然舒脱了,紧紧地搂着陕北姑娘、可爱的未来的儿媳妇!“四清”运动中,她的男人胡振武,一夜之间,由共产党员大队长变成了地主分子。她跟着受了多少折磨,且莫说起,她已经五十多岁了。使她日夜揪心的是,儿子解放长到二十八岁了,订不下媳妇,人家哪个贫农女子愿意进她的家门呢?好容易托人在陕北山区介绍下这个姑娘……如果梆子老太一棍子把她给吓跑了,她的儿子解放就可能拉光棍了!那样一来,她真的可能发疯。现在,这样的祸事可以避免了,尽管介绍信还没弄到手,尽管梆子老太说还要“研究研究”,她觉得心地踏实,那颗承受过大多的折磨和惊吓的心,一时盛不下这个可爱的陕北姑娘带给她的太多的喜悦了。胡振武磕掉烟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个姑娘给人心里安慰,足以排除梆子老太给人的反感。他动情地瞅一眼老伴搂着未来的儿媳的动人情景,背抄起双手,放心地走出门去了。他已经养成不说话的生活习惯了。他是地主分子。一九六六年初开展的“四清”运动中,他从梆子井的共产党员大队长,一下子变成人民的敌人了,他不服气,也不理解,却是硬得出奇,他可以天天无偿地扫街道,干最脏最重而工分最低的活儿,却是硬着嘴巴不请罪,只说自己有过错误,而拒不承认自己是剥削压迫群众的地主,即使没有蓄留头发的光头被打得屹塔连着屹塔,他的嘴里却咬得紧紧的。他默默地出工,默默地收工回家,坐在院子的树荫下抽烟,决不无事迈出大门一步。梆子老太和民兵连长监督着他的一举一动,屁放得响了,她也怀疑他要嚣张起来了。他从早到晚可以不说一句话。无论是天大的喜事,抑或是地深的灾祸,他都保持沉默不语,遇事不惊了。谁能了知这个外表硬得像一块钢铁的汉子,心里整天在淌血!刚刚从三年困难生活中恢复起来的梆子井大队,现在在梆子老太一帮人手里,又穷得和三年困难时期不相上下了!他给家庭和儿女们带来的深重灾祸,日夜咬噬着父亲的心……面对这件本来就很伤情的喜事,他有什么好高兴的呢?看着老婆抱着陕北姑娘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实实不忍心再看了!人说胡长海当支部书记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胡长海自己说,他的两只眼都闭着。问题恰恰在于:眼不见,心也烦!一个在梆子井村起早摸黑为党和群众利益工作了二十年的共产党员,强令自己容忍许多实在无法容忍的事情在眼前发生,是一种自我折磨,只好闭上双眼不看。多少回,他忍不住想站起来,只需三、五句话,把梆子老太的瞎折腾的话驳斥回去,想想又作罢了,长叹一声:唉!何必!眼前发生的这件事,他忍不住了。梆子老太卡住解放的结婚介绍信,已经一月了,那个陕北姑娘真是好,就死守在胡振武家里。他想看看,梆子老太将会把这件民怨鼎沸的事弄到什么地步,也就忍着,等待着。令他不能容忍的是,梆子老太竟然追到他家里,诘问起地主儿子哄骗贫农女儿作媳妇的事来了。“地主儿子到处乱蹿,两次跑到陕北,给你请假来没?”梆子老太一开口就咄咄逼人,“我可是一点不知——我在地区开会哩!”“请假是给队长请。”胡长海淡淡地说,“我管不着社员请假的事嘛!”“他从陕北拐骗回来个媳妇,请示过你没?”“人家订婚娶媳妇的事,请示我做啥嘛!”胡长海一听就想发火,管得太宽了!他强迫自己依然保持住沉稳的口气,说,“人家是订媳妇哩!不能随便说是‘拐骗’。”“一个贫农女子,咋会心甘情愿嫁给地主?”梆子老太眉头紧皱着,“我看有麻达!”“解放是社员,不是地主分子。‘帽子’扣在他爸头上,没有扣着解放。”胡长海声音不高,口气却不软,不断纠正梆子老太言语中出现的概念上的混乱,“贫农女儿不能嫁给他;地主家庭出身的姑娘嫁给他,又咋说呢?怕是又要说成臭气相通了……地主家的娃子……只有断子绝孙!”“反正……眼看着一个阶级姐妹被敌人腐蚀拉拢过去,我们不能不管。”梆子老太心里明白,胡长海偏向解放,就强硬地说,“党支部不能不抓阶级斗争!”“婚姻法上没规定说,地主子女不准和贫农娃结婚!”胡长海也强硬起来了,“这件事总不算阶级斗争,我还没吃准哩!有什么责任的话,我担承着。”“我看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梆子老太也不想再磨叨下去。她是个性急人,见不得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听见胡长海要承担责任的话,她真想一下子戳破他包庇阶级敌人的问题;话到口边时,她又绕了一下,改为批评教育了,“这次,我在地委开会,领导们再三强调,阶级斗争……”胡长海点起烟袋,一任梆子老太给他传达她听到的那位领导人的讲话。他觉得好笑,让他们到梆子井村来吧,住上三年两月,看看社员吃什么,就懂得饥饿比地主分子胡振武要凶恶十倍!黑市包谷卖三毛八分钱一斤,看看庄稼人的日月怎么安排?哪里有劲去搞斗争……现在的紧迫问题是,怎么把这个有恃无恐的女人支使开,甭让她给解放把媳妇冲散了,那就不会给胡振武一家带来灾祸了。他忍着性儿,好言解释说:“解放已经二十六、八岁咧!甭说他妈他爸着急,乡党们都替娃操心这门亲事哩!咱们要是把这婚事给弄瞎了,不说解放本人吧,乡党们都要骂咱们当干部的哩……”“你怕挨骂,我不怕!”梆子老太不加思索地说,“地委领导说,要和民主派思想斗争……”“说我是啥‘派’我都应承了。”胡长海笑笑,“只是……这婚事……咱们最好再甭过问了。”“我要管到底!”梆子老太说,毫不含糊,“你不管的话,我以贫协的名义,给她老家陕北打电话,让县上领回他们的‘盲流’人口!”“我不同意!”胡长海一听,再也忍耐不住,霍地站起,把手中的烟袋“啪”地一声摔到桌子上,声音都颤抖了,“你没资格代表梆子井!也没有资格给陕北打电话!我还是支书!”梆子老太真地吓了一跳,足足呆愣了半分钟。平素,无论开什么会,都是她说了算,他只是蹲在墙角吸旱烟,临走时给地上留一堆黑色的烟灰。所有她对梆子井的工作意见,他都不表示异议,更难见到他发怒动火了。梆子老太完全在心底证实了,他和地主分子胡振武穿着连裆裤的看法,更加得意地说:“好!支书,把你今天说的话,全盘端到公社去,让公社党委评评哩!”说罢,梆子老太转过身,气冲冲地走出门去。“到北京告状去!”胡长海一听梆子老太有恃无恐的话,更加火冒三丈。这个平素闭着双眼的支部书记,现在怒目圆睁,呼呼喷火了。他跳出里屋门槛,站到院庭里,对着即将走出街门的梆子老太的背影,大声嘲骂说,“那个害人的婆娘给捉起来了!你找不上了……”胡长海的老婆正在门外看守淘净晾晒的粮食,听见喊声,慌忙奔进院子:“你疯了?”“欺人太甚!”胡长海余怒未息,把老伴平素叮嘱他的话完全忘记了,“这个混世婆娘……”


  一大早,喜儿梳头的时候,看到门前老树上站着两只喜鹊,扭结的眉头终于有了一点舒展。都说喜鹊来了会带来喜讯,可是对于自己这个穷得财产只剩下门前这棵老树的家来说,又能有什么好事呢?想起昨天申请低保时遭受的白眼,想到那些吃着低保的村干部的亲戚们时,杨白劳连连唉声叹气。他坐直了身子,看到门外喜儿站立的身影,不禁老泪纵横。想想自己一辈子受穷受苦也就罢了,可耽误了女儿的一生。一声声咳嗽将窗户上面那些一直报道大好消息的花花绿绿的报纸震得簌簌乱响。
  听到老爹一阵急过一阵的咳嗽声,喜儿一下子从在村里秀才阿Q嘴里听到了关于少女嫁给干爹影视大鳄邓建国的故事迷茫中清醒过来,赶紧进去给老爹捶起背来。
  “喜儿啊,老爹对不住你啊。不但办不下低保,还没有还清黄世仁的高利贷,把我娃耽误了……”
  喜儿皱了一下眉毛,对老爹宽心着说:“爹爹,你不用愁烦,我一定要让爹过上好日子。”
  话音才落,一滴泪水滑落到嘴边,一股咸咸的味道潜在心头。
  二
  黄世仁看了一眼身边的黄脸婆,就想起了昨晚在电脑上面聊天的美眉。索性穿好了衣服,看着室内偌大的游泳池,不禁有所想法了。这年头,有钱的感觉贼爽,想干啥就干啥。漱口刷牙之后,黄世仁在别墅的院子里面打了一趟太极拳,浑身热乎乎地,就想起了昨天助理的话来。
  “黄总,那杨白劳再也榨不出一星半点油了,那点债务难要啊!不过,那杨老头却养了一个好闺女,跟刚出道的杨钰莹一样,纯扑扑的玉女。”
  都说自古深山出俊秀,自从自己发家以后搬到省城以后,竟然忘记了这老杨还养着这么一个好的闺女。
  想到这,昨晚那美眉的形象如同吃了火锅的味道一样,心里热乎乎地想做一些什么事。
  三
  喜儿看着一个穿戴奢华富态十足的人被低三下四的老爹迎进院子里面时,老树上面的喜鹊开始不断地乱叫。
  都说骑白马的是王子,但是现实却经常是富翁。这黄世仁的派头比起村子里面的村长大多了。
  黄世仁一进院子,瞟了一眼喜儿,就亲热地拉着杨白劳的手说:“老杨,你这些年受苦了,想起我们二人小时候一起下河捉鱼,上山掏鸟窝的那日子,那简直就是不是兄弟胜似兄弟的感情啊!都是那些不长眼的手下,也不问问我看看咱俩的关系,就知道那几个屁钱。这次多亏了哈助理提醒,咱俩之间的那件小钱以后就不要再提了。这次老兄弟见面,这五万元算是给喜儿的见面礼。我们上代再受苦,也不能把这么好的女儿耽误了。”
  杨白劳连忙推让着说:“这哪能行,喜儿哪能有这么大的福气!”
  喜儿见状,赶紧上前拉着老爹的手说:“爹爹,黄叔叔这么好的人,这么一份好心你就不要推让了。”
  然后回头低眉轻轻喊了一声:“干爹!”就扭过头脸红扑扑地偷着笑。
  黄世仁这下拉着杨白劳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你放心,我一定将干女儿安顿好,不要让她耽搁在深山里面了。”
  院子里面的阳光正好,如同才剥开皮的桔子一样,甜甜的味道在阳光下弥散开来。
  四
  喜儿进了城,地下天上两个样。自从给干爹黄世仁当了秘书,黄世仁就开始手把手无微不至地对干女儿悉心培养起来。不仅仅给予了丰厚的物质待遇,而且给买了房子,在出差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时不时给她看一些网络花边消息。
  城里的花花世界就是好,从看到男女之间挽臂而脸红开始,在干爹黄世仁的带领下,喜儿从更多的娱乐地方看到了更多的一面,终于在酒后被干爹亲切关怀了一次。
  一股苦辣的味道扑面而来,在黄世仁苦口婆心的忏悔与许诺之后,想一想干爹的美好日子,松开闸口之后,日子开始揭开了新的一页。
  时间稍长,一股酸酸的味道开始在喜儿嘴里分泌。
  五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喜儿离开父亲已经多半年了,虽说杨白劳这半年盖起了一点新房,可对女儿的思念却十分浓烈,这几天晚上脚心总是发痒。
  喜儿坐着轿车进了村子,就一眼看到倚在门口老树旁发痴的老爹,立刻濛着泪花上前热乎乎大地叫了一声:“爹——”
  脚心发痒,亲人归来,看来这话没错。杨白劳颤忽忽看着喜儿,嗔怪说:“闺女,你还知道回来啊!”
  回到房间,杨白劳看着一身时尚的喜儿,说:“我闺女有福呢,有这么好的干爹帮衬着,一定能有出息的。”
  喜儿悄悄地附在杨白劳的耳边说:“爹爹,我有了……”
  杨白劳怔了一下说:“闺女有出息了,好!好!好!”
  喜儿拉了杨白劳一下胳膊说:“爹,我是说有那个啦。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和爹商量过几天回家和他把事给办了。”
  喜儿的喜讯让杨白劳一下子感到五味杂陈。村里秀才阿Q所讲的城中怪事发生到了自己身边,杨白劳连咳嗽的力气也没有了,看着一脸幸福的喜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六
  喜儿的婚事办地洋洋火火,就连当地的父母官都来捧场,到县城吃宴席的车队一直从山村开出,逶迤成一条长龙。阿Q一路上津津有味地给村子的人们嘀咕着杨振宁和翁帆的幸福以及邓建国与干女儿的爱情故事。
  省城里面,黄脸婆被赶走了,喜儿在黄世仁的搀扶之下,一脸的幸福。她偎依在黄世仁的怀里,心里那个甜呀,简直没法说。山村里面,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熟人,在杨白劳的院子里面说着喜儿的爱情和杨白劳有福,享受一些喜儿给杨白劳送的好烟好酒。
  七
  省城的报纸娱乐版面中,喜儿和黄世仁爱情故事不时地出来挑逗一下世人的视线。
  喜儿的爱情也成为一种典范,黄世仁经常在大庭广众之下自诩为:怀里抱着下一代,享受着迟到的真爱。